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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奶奶 - [忏悔]
2009-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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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
今天奶奶满头七，长孙不孝，没能为她守孝到五七，就又离开了她。
有人说，我平常会提爷爷，少提奶奶。谁知一提起她，心里就是如此地痛。
爷爷的生日是正月初五，奶奶的生日是正月十八，正好是每年学校开学的时候，因此爷爷生日的时候经常是很多人，到奶奶生日的时候，拜年的拜过了，小孩们上学了，都会很冷清。去年过年回家，原本打算陪她老人家过完生日，但最后还是决定早点走了。奶奶于是坚持让我正月初十走，说双日子好，出来就找一份好工作。出门前几天，奶奶就反复叮嘱爷爷，儿孙出门在外，是做好事，千万不要哭，要留一个好兆头。
最后一天，奶奶交待我出门的时候干脆不要叫爷爷了，免得他哭哭啼啼的。正月初十早上我要走的时候，奶奶自己睡着了。我叫了一声奶奶，她连忙坐起来，对我说笑了几句。我没有让她送，她就一边笑一边说着恭喜发财之类的话，坐在床上送我走了。谁知道，这竟是她最后一次和我说话，也是最后一次对我笑，我们祖孙的缘分就到此结束了。等我再回家时，她永远地睡着，不管我怎么叫怎么哭，她都醒不来了。
姑姑说，奶奶刚刚倒床时，问了两遍我的工作怎么样了。临终时，听到说我已经快到了，奶奶已经不能言语，只是掉了一滴眼泪。没想到，我这一直对我笑的奶奶，竟是留给了我一滴眼泪。
每一次回家，奶奶总是和我说基本相同的话题，从自己的小时候说到爸爸的小时候，再说到我的小时候。
奶奶的出生穷苦，十个兄弟姐妹，奶奶排行第二，是长女。在那个年月，没有吃，没有穿，自己的祖父母在厨房吃东西，奶奶也只有在一旁流口水的份，有一件衣裳就生怕破了，在溪水里洗干净了，就接着在溪水里抹平叠起。奶奶常常说，周围有一些老太太总说，如果她有一套新衣，她就不用穿补丁衣。
她常常说，那个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出去要饭。那时候，别人跟她说，你们怕是要挑“伙食担子”。她不知道伙食担子是什么意思，以为就像是货郎担，挑上货郎担出去卖衣服的话，自己就有新衣穿了。谁知道“挑伙食担子”就是去要饭。
奶奶没有上过一天学，连最简单的数字都不认识。有一次，村子里给我们和叔叔家发门牌号，一个是200号，一个是201号，奶奶不识字，她告诉我们的时候是说，谁家的牌牌是两个圈圈，谁家的牌牌是一个圈圈。奶奶经常说，要是上了半年学，能够认识自己的名字也好。
奶奶未满18岁就嫁给了爷爷。当年的爷爷做过农场会计，又做过工厂厂长，后来一些岁月，还出去经商，是当地算是有头有脸。但我奶奶没有沾上光，相反，几个子女长大成人，全赖她在家劳作抚养，而且，奶奶这一辈子，几乎就生活在爷爷的阴影中。十多年前，两口子一次争吵之中，奶奶伤了右腿，之后便没有复原，且后来导致听力下降。可怜我奶奶平时步履轻快，伤了腿之后的奶奶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最初几年，还就这样一瘸一拐地上山种菜打猪草，每年养上一两头猪。听力下降后的奶奶神经衰老也很快，直到今年，奶奶还说，自己可能有一天会变糊涂，其实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奶奶已经开始糊涂了。奶奶以前有一桩心愿，就是有一个助听器。可怜我的奶奶这一点点心愿，我一直未能帮她实现，坐在奶奶灵前，想起她这桩未遂的心愿，不由得悔恨而又伤心。
按农村的说法，爸爸是爷爷奶奶的“秋子”。奶奶二十年生了五子四女，前十五年就夭亡三子一女，仅存两个女儿。结婚第十五年才生了爸爸，因为头一年建新房生活困难，靠吃黄瓜为生，次子铁稳长到快8岁而夭折，且三个月后又夭亡一女。这恐怕是奶奶一生中最痛苦伤心的时候，直到今年正月，她还一直念着铁稳的名字。唯一慰藉她的，是当年10月，又生下了我的爸爸，之后又生叔叔和小姑姑。
虽然是农村老太太，也渴望有个孙子，但是奶奶从来不重男轻女，在奶奶眼中，她的孙女是最聪明最孝顺的，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孙痛惜自己，有人因此说她八字好，她就又高高兴兴地回来告诉我们。奶奶对儿孙从来不说重话，更加很少批评，总是笑嘻嘻的。我小时候个子很小，脚也很小，她给我买了一双小套鞋，每次说到我小时候，都会笑着说起这双鞋。
以前，我从来没有钉过被子，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我自己拿起线为她和爷爷钉被子，她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帮忙，即使她手脚不再灵敏，她也比我钉得好钉得快，但是她总是在说我真聪明，钉得比她好。我看了看跟她说：“还是你钉得好啊！”她大笑了一声：“我们艳琴呢，真聪明，就怕奶奶伤心。”
奶奶没有读过书，但在村子里，她的孙子外孙读书是最多的。在奶奶的头脑里，读书就是好事，读了书就不会像她那么蠢，读了大学，每个月能拿一万块钱的工资。所以她经常跟我说，以后你要是拿一万钱一个月那就好啊。妹妹高中没有读完就打工了，她就说你啊，这么蠢啊，以后你就拿不到一万块钱一个月了。去年的时候，原本打算让妹妹回家照顾他们两老一个冬天，她以为妹妹要回家读书，做了许多坛的咸菜在家，还称了几斤干鱼，准备给妹妹炒菜。最后妹妹没有回家，她的菜一直留到了现在。
姑姑要我过年的时候为两老蒸一个扣肉，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人又做不过来，生起气来，奶奶一边烧火一边安慰我：“没事，你很聪明，你什么都会做的。”后来，妈妈跟我说，老人家要你做，其实是想要你吃，吃了这个年夜饭，还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再一起吃年夜饭。谁知道妈妈的话，竟然一语成谶！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在奶奶面前有一丁点不开心啊！
奶奶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自己算过命，只有76岁的寿年。奶奶还说，她如果要走，就会走得很快，不会拖累儿孙。她还说，自己做了一些梦，梦见自己躺在黄土坑里。
我不相信算命，但一直担心奶奶果真只有76岁的寿命。过年回家，我特地问奶奶，今年到底七十几了，奶奶说自己今年77了，但糊里糊涂地一会儿说自己是1953年的，一会说自己是刚刚解放的时候出生的。后来我才知道，1953年，她生了大姑姑，刚刚解放的时候，她是嫁给爷爷。我原本以为如她所说，她已经熬过了76岁，可以活到80多岁。但我也是等她去世了才知道，奶奶今年正好76岁，总共走过了77个春天。
奶奶走得确实很匆忙，就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走了。三月初八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娘家，路上遇见小表妹，就捎信让小姑姑给她送鸡蛋。她又到了一个堂叔家，让他去把家里的废品收走。三月初九早上7点多，小姑姑刚刚送了鸡蛋到家里，奶奶端着水锅，就叫着说自己的腰断了。当天在医院检查说是腰间盘突出，医生不建议住院，说她也不会就这么走的。第二天她喝了中药，便暂时止住了痛，尽管躺在床上，她还要自己起来上厕所，要堂伯母给她挖土种菜。可谁知道，不过五天，她就不能说话了，不过七天，儿女都到齐之后，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除了临终前一天示意姑姑给了她一把米好带到那边去，她几乎什么也没吃就走了。就连她一心挂念的长孙，也晚到了半个多小时。
奶奶曾经跟我说，她福分很好，儿孙满堂，又都做得很好，所以要走的话，眼睛会闭得紧紧的。但奶奶这一点没能做到。她没能紧紧地闭上眼睛。我回到家里唤她时，明明见到了她眼角流出了泪水。我明白，奶奶不想走，也舍不得所有的亲人，如果奶奶睁着眼睛真的能看见我们，我但愿她永远就这样看着我们。
奶奶走的第一天，按照习俗就要入殓封殡。道士占了一卦，奶奶要等妹妹回家见一面，不愿意就封殡。我不信卦，但是我相信这肯定是奶奶真实的想法。临终前两天，她叫了一天妹妹的名字，但这个时候，正在照顾她的姑姑还不以为这是她老人家的遗言了。
第二天，所有亲人都回来了之后，奶奶依然没有完全闭上眼睛。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我的奶奶不是再为自己求什么了，她从来不怪儿孙什么，也从来不多要求什么。奶奶此刻最不放心的，是她59年的老伴。
奶奶有时候恨爷爷恨到骨子里，她有时候骂爷爷，哪天自己要是死了，就是被爷爷磨死的。但奶奶从来对爷爷不离不弃。尤其是近些年，爷爷老来体弱多病，奶奶原本喜欢出门走走，也想去儿女家住上一段时间，但每一次出门，她总是担心家里的老头子，别人留都留不住。有一次和爷爷吵了架，背着包去了姑姑家，听说爷爷病了，背了包马上又回家里。有好吃的，总是让爷爷先吃个够；爷爷爱吃白糖，她总是一大包一大包地给买回来；爷爷有风湿，她上街一次都能买上好几十块钱的风湿膏。
奶奶总希望自己走在爷爷后面，想自己过几天清净的日子，也不想爷爷没了人照顾。但她总担心爷爷突然就走了，经常悄悄地跟我们说，爷爷怕是去不了太远了。谁知道，最终她还是走在了爷爷前面。
临终前一天，爷爷剥了一根香蕉递到她的手里，她一直捏得紧紧的。如今，她就要走了，她最最挂念的，就是剩下了这一个孤孤单单的老伴儿。
封殡钱，我俯在奶奶的头边，一一地告慰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要再担心，尤其不要再担心爷爷。奶奶最后掉了一滴泪，终于合上了眼睛。而这一合眼，我和奶奶这一辈子的缘分，就这样没了，可怜我的奶奶，口口声声要等着我工作，要到我的“工厂”去看看。姑姑说，四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奶奶曾经问过我，能不能吃上我的糖，我当时只是笑了笑，奶奶就对她说，大概是吃不上了。谁知道，我竟然真的没有尽上哪怕一丁点的孝心。
有人说，奶奶走的时辰很好，下葬的地也很好，没有磨着自己也没有磨着儿孙，出殡前一天突然放晴，都是她的圆化。但所有的这些，我都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在天有灵，于是，我对奶奶，永远都没有办法赎罪。
奶奶已经成为一张照片，成为完完全全的过去，直到现在，我还是多么多么地希望，这一切只是梦，或者，在奶奶身上还会发生奇迹，我还能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见到我爱笑的奶奶，再叫一声奶奶。奶奶，我不怕你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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