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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无声的世界 - [南都]
2009-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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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稿子终于见报了。但已经完全不是了最初的模样。我喜欢南都的原因是它有空间可以包容和凸显一些生活中不起眼的人,但可能大凡都市报、大凡大众媒体,都避免不了这样一个“原罪”:肤浅而世俗。我并不满意我的原稿,因为那完全是作为毛坯、作为素材提供的。但这一次,我也不喜欢见报的问题(《无声的世界里有笑容》)。原本还打算在毛坯的基础上进行一次修改,还是算了吧,保持素材。

Face
姓名:王君
年龄:19岁
标签:聋哑人,在厚街镇陈屋松山路摆摊卖水果。哑女留着长发,脸上有点淡淡的斑,皮肤比较黑,经常咯咯地笑,哑女自己留着长头发,钉着耳钉,穿一双红色的运动鞋。她母亲花30元钱给她买了一件黑色的T恤,这似乎让她很高兴。
哑女和母亲及两个舅舅住在厚街陈屋松山路。他们在厚街陈屋松山路的一个拐角摆了个摊位,既卖水果,又炸火腿,还卖一些小食品,补鞋、修单车。
他们在一个巷子里租了一个房子,那个巷子里搭了好几个小木房,其中有一个就是哑女家的,大舅舅就住在里面。她和妈妈住在出租房的阁楼上,而小舅舅就睡在房间里的一个小木板上。他们最重要的家当是四台三轮车,两个舅舅一人开一台卖水果。
有人说,陈屋松山路还没有发展成工业区的时候,哑女的妈妈和舅舅就已经在这一带卖甘蔗了,那个时候,从寮厦到陈屋之间一带全是一片杂草,他们就住在草堆里。
陈屋松山路的许多人都认识哑女。附近有人说,如果哑女和别人同时在那里卖甘蔗,一些熟悉的人都会是去哑女那里买,也算是对她的关照。不过,令周围一些居民比较愤怒的是,曾经有人为了挣地盘而打过哑女。
以前,哑女也曾经自己蹬着三轮四处卖甘蔗。后来有了摊位以后,也曾经白天出来摆摊,但是因为被附近的一个摆摊的打过,所以白天不敢出来了。平时,哑女和母亲白天都在家里休息,下午四五点钟就开始摆摊,直到晚上十二点多钟。
关于哑女一家人,周围有很多传说。有人说,哑女的父母亲是离婚了的,也有人说,哑女的父亲不要自己的哑女和她母亲了,所以母女俩就在外面。
但要是真的问起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真的是谁,究竟从哪里来。
她的不规则语言
要哑女交流,我首先得了解她的“语言”。
第一天,在哑女的三轮车上我意外地发现有两本书,我立即想:难道她认识字?于是,我拿出书来,指了其中的“一”、“九”,她点点头,表示认识。但是当我指着“教”字的时候,她摇头了。这说明,和她用文字交流的方式并不可行。
之后,我特意学了几个简单的手语。但第一天实验就失败了。我指着她舅舅,打了一个“舅舅”的手势,询问:这是你舅舅吗?但她却是摇头摆手。看来,她其实并不懂通用的手语。
原本,我也想找到一些和她相关的人,比如说邻居或者老乡。但是很快发现,她的邻居连她有两个舅舅都不知道,更无从说起她的身世了。哑女告诉我:“这里河南老家的人很多,但是不认识。”这样一来,从旁打听消息的渠道似乎也堵塞了。
因此,我和哑女交流,就是靠一些不规则的动作,以及她能认识的简单文字和数字。譬如,当我要问她的年龄时,我就先指指她,然后在手心里写了一个“ 20 ”,并表示出疑问的表情。结果,她一下就明白了我是在说年龄,然后写了一个“19 ”,并且连忙问我多大。
采访日志
3月1日,“我是河南人。”
虽然我们不是陌生人,但要和她“攀谈”起来,我还是害怕没有合适的理由。第一次,我借修单车的机会和她“说话”。
在她那里修完单车之后,我拿出了我准备好的身份证,并指了指她,她很快就理解了我问她是不是也有身份证。答案是摆手:“没有。”
然后,我指着身份证上籍贯一栏,告诉她我是湖南人,又指了指她。她开始在手心里写字,但我根本不认识。她的母亲于是递给她一个甘蔗头,示意她在地上写出自己的老家。但她在写字的时候,完全不是按照正常的笔画来的,以至于她写的第一个字,我根本没有认出。写第二个字时,她先画了一横、一竖,紧接着还是一横,拼拼凑凑地,我最后认出来,是一个“南”字!但我依然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她开始着急了。先是到旁边摊上借来了一只圆珠笔,但是她却笑着不愿意写,而是交给了我。后来我才猜测,可能,她并不会握笔。
当我失望地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拉我到了附近一个电线杆旁边,上面贴了一张寻人启事。她指着中间“河南”,第一次,她成功地告诉了我:“我是河南人!”
3月12日,她能说“爸爸”和“妈妈”
哑女告诉我,她今年19岁。
在这之前,大家知道的只是,哑女有一个哑巴妈妈和一个哑巴舅舅。哑女自己“告诉”我,他们住在一起的有四个人:她、她的母亲和两个舅舅,都是聋哑人。而外,在河南老家,她还有聋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就在她“说”到外祖父的时候,她指了指旁边的妈妈,然后发出了两个字:“爸爸(ba ba)”。后来,我发现,她还能说出“妈妈”和“我”。带“b”的文字,譬如“不”、“拜拜”、“嘣”,也地能轻轻地发出音。
3月24日,“我想爸爸”。
这一次,哑女带我到了他们住的地方。
哑女住在离他们摆摊的路口不远的巷子里,他们租了一个240元的房间,她和妈妈住在房子的阁楼上,两个舅舅则住在房子外面搭建的铁皮屋里。
哑女住的房间比较乱。所有衣服搭在一个绳子上,墙角堆着一些纸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扔了一地,门口的一个碗柜上,一些没吃完的烙饼放在盒子里。正在里面吃饭的大舅舅见到我们进去,就立马出来了。哑女指着厚街寮厦方向“说”,他们以前就住在那边,房子月租要500块,回去时还要转很多弯,而且没有路灯。她闭着眼睛表示路上看不见,并且掐着自己的脖子“说”:“很害怕。”后来,就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了。
她在床上翻出来一些照片,告诉我,她老家是河南一个比较偏远破败的农村,家是一个矮矮的房子。家里有四姐弟,她是老大,只有她一个是女孩。哑女她伸出四个手指头,最后把第二个指头弯下,表示:“老二已经没有了。”他在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如果还在的话,今年17岁。之后她表达的意思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能的意思是,父亲之后因此骂过母亲。而老三和老四分别是16岁和15岁。
哑女的相册里照片不多,主要是她弟弟很小时候的照片,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也没有弟弟们现在的照片。她说起父亲和弟弟们很骄傲,她指指耳朵和嘴巴,然后竖起大拇指,一脸高兴地“说”:“他们听得见,也能说话!而且,弟弟们还在家读书。”
哑女的母亲今年40岁,17年前就来了东莞。哑女自己来东莞也有5年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她把手放在腰间笑着“说”,表示那个时候才那么一点点高。而一出来,她就很少回家。“我想爸爸。”她指了指胸口说,一下子变得沉默,不过很快又开始和我“说笑”了起来。
4月6日,“我叫王君”
我曾经指着身份证上“姓名”一栏问了她,但她只是摆了摆手。原先我以为,可能,这个答案的意思就是:“我没有名字。”
我意外地知道了她的名字。原来,她们摊位的地盘上写了两个字,哑女指了指自己,告诉我那是她的名字。但由于晚上灯光比较暗,我没有看
清楚。于是,她又拿了一根甘蔗头,看着那两个字自己在地上画起来,虽然一个“王”字差点画成了“丰”,但我看出来了,她的名字叫“王君”。
她有一些朋友
哑女的相册里有几张她自己和几个女孩子的照片,哑女说,她们就是在东莞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她指着其中一张有五个女孩子的照片“说”:“这上面我最小了!”
这些天,哑女似乎也把我当做了朋友,我一过去,就拿瓜子或者甘蔗给我,也不止一次地“笑话”我。
第一天,我去她那里给单车打气。我打气的时候不急不忙,但是哑女却看得着急,直接走过来拿过打气筒一边“呼啦”“呼啦”地打了起来,不时地停下来给我一个小拇指,大意是:“这个,你不行!”
而后来去她家里的时候,她准备坐到我的单车上,但是结果差点翻了,然后她又给了我一个小指头,然后就说自己很胖:“120”,她写在手心里。
因为我是短发,打扮比较中性。有两次,她就开始笑话我了。她反复地摸自己的辫子,然后用手指在眉毛、脸颊上画了画,又捏捏自己的耳垂,在脖子上划了一圈,最后用手在身上抹下去、并张开,所有动作连贯起来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么大了,女孩子,要留长头发,画点眉毛,化点妆。还有,要带个耳环、项链,穿个裙子嘛。”最后,她又指了指身边经过的男子,笑话我说:“你就像个男孩子!”
她还“谈”到了男朋友。她伸出一个食指表示自己还是一个人,没有男朋友,并且特意表现出了一脸的骄傲,抱着胳膊,并且再一次强调自己只有19岁,那意思大有“我是单身贵族”的骄傲。
“生意不好做”
她指了指正在炸的火腿,又指了指辣椒酱、花生油和液化气罐“说”:“火腿肠原来是85块钱一箱,现在涨到了88块一箱,一箱只有130根。还要辣椒酱……还要油钱……还要液化气钱……根本不赚钱。”
就连她的老本行——卖甘蔗——她也直摇头,告诉我要从很远的地方拉货,不赚钱:“还要削得胳膊都酸了,真累!”她做出削甘蔗的动作,然后揉着肩膀撇撇嘴“说”。
所有的东西都不赚钱,她一一数落给我:修鞋不赚钱、菠萝不赚钱、糖也不赚钱……她摊开手掌,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最后她抱了一下胳膊,做出一个气呼呼的样子告诉我:“一天大概就赚25块钱,还要吃,还要住,生意不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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